技术执着催生的“无法回头的决策”
斯巴鲁决定退出轻自动车业务。这则新闻在多数媒体报道中,多从“与丰田的关系”或“市场竞争激化”的角度切入。然而,若从经营决策“可逆性”的视角来看,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便浮现出来。那就是,对自家“独有技术”或“执着点”的偏爱,会使得撤退这一决策本身变得异常困难,并长期固化一种无法回头的状态。
斯巴鲁以水平对置发动机和四轮驱动等独有技术闻名。不难想象,在轻自动车业务上,它也试图贯彻其技术哲学。但是,在成本竞争极为激烈、且受规格限制的轻自动车领域,维持过度的技术执着,很可能成为挤压盈利性的重要因素。
这里值得我们关注的是,“技术”这一事物,是如何让经营决策变得“无法回头”的机制。技术开发需要巨额投资,并且与工程师的自豪感、企业的身份认同紧密相连。一旦将其定位为“我司的核心”,那么即使作为业务已不再盈利,“放弃那项技术就等于否定我司自身”这种心理和情感上的枷锁便会锁上。斯巴鲁的案例,可以说是这种“技术怀旧情结”剥夺经营可逆性的典型例子。
定义“必须守护的技术”的危险性
许多中小企业经营者,也在无意识中陷入同样的陷阱。“我司执着于这种制法”、“这种独有诀窍就是一切”的想法,有时会成为优势,但另一方面,也会成为阻碍灵活适应环境变化的僵化决策之源。
“可回头的经营”的一个基本原理是,“不看人,而看业务”。这也可以应用于技术。也就是说,不要神化“技术本身”,而是聚焦于该技术所承担的“业务”(为客户提供的价值、问题解决功能)。
以斯巴鲁的情况来说,或许可以不以“水平对置发动机”这项技术本身为执念,而是从如何实现“低重心带来的行驶稳定性”和“低振动”这种客户价值的“业务”视角来重新思考。这样一来,便会意识到实现该价值的手段并非只有水平对置发动机。通过其他技术、联盟合作,或者变更零部件采购等,便有可能尝试探索更具盈利性的“可逆”选项。
在将技术定义为“必须守护的圣域”的瞬间,所有与该技术相关的决策都将变得不可逆。投资会持续,撤退被视为禁忌,最终整个业务都可能被这项技术拖累而沉没。
未能设定“评估期”的“技术信仰”
在可逆的经营决策中,关键在于为所有新举措或现有业务,预先设定“评估期”和“撤退条件”。例如:“为这项新技术开发投资3年和100亿日元。若3年后市场份额未达到5%,则冻结项目,将技术转用于其他业务或进行技术授权。”
然而,与企业身份认同深度绑定的核心技术,往往能免于这种评估。“这是我司的根基”这种想法,会阻碍客观的盈利评估和撤退条件的设定。在斯巴鲁的轻自动车业务中,对独有技术的投资与业务盈利性,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被明确分离并评估了呢?即使技术开发成本拖累了业务,是否也曾被一句“这是面向未来的投资”而搪塞过去?
这种“技术信仰”,是一种结构性的怀旧情结(对过去的执着被嵌入制度和结构的状态)。正如《福布斯日本版》文章所指出的,旧有做法得以存续,并非因其合理,而是因为它已被嵌入组织的结构、评价体系以及“我们是谁”的身份认同之中。
技术与业务“分离设计”的思维方式
那么,是要我们舍弃对技术的偏爱和执着吗?并非如此。恰恰相反,我想提出“分离设计”,作为使该技术更长久、更健康存续的方法论。
这是一种有意将“技术本身”与“承载该技术的业务(业务单元)”分离管理的思路。
- 技术单元(研究所·开发部门):使命在于打磨技术、探索新应用、获取授权收入。理想情况下,预算由业务部门的“研究委托费”、外部资金及授权收入承担。
- 业务单元(商品开发·销售部门):最优先考虑市场需求和盈利性。从技术单元以符合成本的条件下“采购”所需性能。拥有不固守自家技术、包含外部采购在内选择最优解的权限与责任。
如果这种分离设计能够运作,业务单元就不会再因“是自家技术”而被迫做出不盈利的选择。理论上,轻自动车业务也可以做出“因成本不符而不使用自家发动机”的判断。另一方面,技术单元则能不受特定业务命运左右地打磨技术,并开辟通过其他业务或向其他公司授权来证明其价值的道路。
实际上,与丰田的资本及业务合作,对斯巴鲁而言曾是一种“外部采购”的机会。但是,在自家技术身份认同与业务紧密捆绑的状态下,可能很难纯粹基于“盈利性的最佳采购来源选择”来冷静地做出这一选择。
实现“可回头”技术经营的三个观测要点
建议定期通过以下要点,观测自家技术是否已成为剥夺经营决策可逆性的“圣域”。
1. 成本归属的透明度: 该技术的开发费、维护费,是如何计入哪个业务的损益中的?若多个业务共用,分摊是否公平?技术部门的成本是否不当挤压了特定低迷业务?
2. 替代采购可能性的验证: 如果从外部采购该技术,需要多少成本?或者,能否以其他方法、更低成本地实现该技术所实现的客户价值?定期进行外部基准比较。
3. 技术作为“资产”的评估: 该技术的价值是否仅在于由自家持续使用?通过向其他公司授权或剥离独立,能否成为独立的收益来源?将视角从“使用”技术转向“培育并活用”技术。
撤退并非技术之死,而是解放
不应将斯巴鲁退出轻自动车业务,简单地视为“败退”或“技术的失败”。这可以解读为,一项旨在解开“技术”与“不盈利业务”之间那已固化为无法回头状态的捆绑关系的决断。
通过撤退,曾被束缚于轻自动车框架内的经营资源(人才、资本、经营者的注意力)得以释放。而此前或许为支撑轻自动车业务而承受过度负担的独有技术,则获得了探寻新出路的机会。例如,在电动化新时代,水平对置发动机的技术知识,将如何应用于下一代动力总成或电池布局的设计?或者,在与他公司的协作中,能以何种形式发挥其作为技术资产的价值?
经营者应畏惧的,并非从某一业务撤退本身。而是因偏爱或身份认同,而无法从不盈利的捆绑关系中脱身。技术并非注定要与特定业务共命运,当它被重新视为可跨越不同业务和机遇的“资产”时,才真正成为“可回头的经营”的一部分。
您的公司里,是否也存在如“圣域”般无人敢碰的技术或执着点?它是否至今仍免于冷静的盈利评估,持续剥夺着经营决策的可逆性?斯巴鲁的决断,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从零审视技术与业务关系的宝贵契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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